为什么底层穷人完不成原始资本积累呢？
作者：陳凱文的平常心
1. 我有一个脑洞：所谓的东亚经济奇迹，本质上是婴儿潮世代用尽父辈的积蓄，借尽子女的未来钱，以三代人的资源进行的一次现代化冲锋。在这个历程中，东亚地区一口气由第三世界冲上第一世界，而我们年轻一代也因而得到一个显赫的身份：东亚经济奇迹的继承者们。
2. 正因为我们父母努力奋斗，买下了一套漂亮大房子，所以我们继承者现在每天都可以享受房子里的发达跟便利——比如高铁、网购和移动支付。
但有一天你突然发现，这套房子其实只付了首付，后面还有 40 年房贷没还，而且随着年纪增长，你还要开始担心大房子愈来愈高的维修保养费用。而这，就是当下东亚年轻人的现状与困境。
3. 话说，很早之前看发展经济学的书籍时，我无意中留意到两个神奇的数字：20 跟 40。
在人类历史上，其实曾经多次出现过不同的「经济奇迹」。但是，很多国家的经济奇迹一般都是维持 20 年左右。
西欧的奇迹
- 西德 1950–1973（23 年），大名鼎鼎的莱茵河奇迹
- 法国 1950–1973（23 年）
- 意大利 1950–1970（20 年）
- 西班牙 1957–1973（16 年）
很巧合，差不多都是 20 年左右。
但当我又去查东亚的经济奇迹时，我又发现到另一个神奇数字：40 年。
东亚的奇迹
- 日本 1950–1990（40 年）
- 韩国 1961–1997（36 年），汉江奇迹
- TW 1960–1999（39 年）
- HK 1955–1998（42 年）
- 新加坡 1959–2000（41 年）
（东大 1979–2021，42 年；注意，此数据仅供参考，非本文讨论范围。）
4. 有看我之前文章的朋友都知道，我从小就是发散性思维的问题少年，所以我吃饭、走路、睡觉前都一直在思考：这两个数字那么巧合，内里会不会有甚么玄机跟不可告人的秘密？
我在想，为甚么西欧的经济奇迹都是 20 年，而东亚的偏偏都是 40 年？为甚么东亚地区就是可以硬生生创造出那么漫长的经济高增长？
5. 对于这个问题，经济学家当然可以给出很多有力的解释，比如：东亚起步点较低、东亚文化生产力强、东亚地区有后发优势。但我觉得这些解释都不能让我完全满足。
直到有一日，我忽然产生了一个大胆的联想：40 年，不正正是婴儿潮一代，20 岁出来工作到 60 岁退休之间的工作时间吗？
如果经济增长只有 20 年，不够东亚社会冲至第一世界，那就想办法把经济增长强行拉长到 40 年；要在婴儿潮这一代人退休前，毕其功于一役，那事情就能说通了。
6. 当然你可能会问：为甚么东亚婴儿潮一代非得要这样做？为甚么他们不可以发展慢一点，让大家走得更稳一点？
而这，其实也是很有原因的。
事实上，在经济学里，就有一个很恐怖的词，叫「中等收入陷阱」。我用大白话翻译一下：如果我们把国家想象成一个穷人，而这个穷人想往上爬、想当富人，他其实不是没有机会；他有一个窗口期，就是要趁年轻时学技术、拼命赚钱。
而对一个国家来说，就要趁本国人人口工资低廉、劳动力充分时，完成经济起飞、产业升级。
但要在短时间内冲上去，当然要付出巨大代价，而东亚地区付出的，就是把六个钱包用尽。而且钱还不够，所以我们还要借：向天借，向未来的世代借。
7. 你可能会问：向未来借钱，要怎么借？这里我们可以看看 HK。
HK 在殖民地年代，就被形容为「借来的时间、借来的地方」。借钱投机，是香港人的传统精神了。当时香港用了两个极聪明的方法，去先借未来钱：一个叫土地财政，一个叫控制生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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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. 土地财政就是抬高地价，把土地跟房子从消费品当成投资品，鼓励全民上杠杆。
此时，如果你是香港老百姓，你只有两个选择：
- 加入买房：你要向银行借几十年钱，钱的大头港英政府拿走，用来搞基建跟免费教育。
- 不买房：你就捱贵的房租，而且买东西、跟餐厅吃饭也要捱贵的物价，因为高地价的成本被全社会摊分了。
9. 而第二个方法，就是控制生育，去产生人口红利。当年 1975 年香港家计会就推出经典广告「两个就够晒数」，劝香港老百姓：你们生两个小孩已经很够了，请你们别再生了，因为养小孩要钱的，大家还是一起集中资源拼经济吧。
至于现在社会这波婴儿潮世代老了之后，够不够年轻人去供养呢？这个复杂的问题就留给下一代吧。我们用时间换空间，毕竟大家要相信后人的智慧。
10. 所以，甚么是世代差异？
世代差异是：同一套房子，父辈只看到他付出的房子首付，子女辈只看到自己未来要还的几十年房贷；大家都觉得自己的努力没有被看见。
而我觉得世代的和解是，大家要公平一点：既要肯定上一代人在电影上半场、在经济高速增长中的付出；同时，也不能否定下一代人，在电影下半场默默帮经济奇迹还息还本的努力。
注记
注 1：在最近十年，内地网络上愈来愈流行「人口红利」这个字。但其实人口红利在发展经济学里，完全不是免费红利的意思；它是社会在短时间内，例如管理生育，降低吃饭人口——老人、小孩的比例，增加干活人口——成年人的比例。你以为的「人口红利」，其实是一场跨越三代人的借贷。
注 2：为甚么东亚地区买房那么贵？为甚么东亚地区养老那么难？因为那是我们过去签下的借条，它是向未来借的钱、向下一代透支的债务。所以东亚住房压力、养老压力比西欧还要大很多。
注 3：东亚的处境，在社会学我们叫压缩的现代化；在经济学，我们可以叫做压缩的工业化。大家开过空调就知道，压缩是需要巨大的能量，也会释放巨大的废热。我们是成功了，而且是很伟大的成功，但我们也付出很大的代价。